6/9/2009
那個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卻和他打過兩次照面!
我記得很清楚,民國七十七年,我剛退伍,在外寄宿六年加上兩年兵役,八年的時間未曾與父母同住,卻因為兵期結束,又尚未十分明白突然被「野放」到這個社會的我---到底對這個社會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不得不提著行李乖乖的回到十七歲就離開的父母家。
提不出半點未來人生計畫的我,必然就是每天與老人家的精神轟炸對抗;讓我甚至考慮乾脆回去部隊每天跑五千公尺,是以當父親要求我到八零一醫院去照顧生肝癌的親叔叔時,我即刻欣然的同意,那年我26歲,除了一腦袋叛經道離、天馬行空的思想,其他一無是處,連摩托車也不會騎,甚至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夠使用文字讓人開心的專長。
叔叔最終轉往華航服務,正當英年挺拔時又娶了我的親阿姨,生了三個健康的姪子,美滿幸福一時在鄉里間傳成佳話。可就在子幼妻少一切正開始美好的時候,一生不近菸酒注重飲食的他,卻得了癌症。
爾後我從不勸人禁菸戒酒,禁食忌口。逢年過節大瓶酒,整條煙的往我老爸身上塞,請它們替我盡個孝心,希望老人家延年怡壽。
叔叔早期是空軍專機中隊的士官,當初在松山機場保養的那台飛機叫做「美齡號」,你沒聽過也不要緊,反正那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不過在那年代很多人用金條、古畫一輩子的身家財產換一張船票,跟人擠著逃難來台灣的時候,他帶著他的臉盆牙刷毛巾和痰盂還有集郵冊跟一疊美國時代畫報,還有一台腳踏車幾個袁大頭銀幣上了飛機,兩個小時之後他在松山機場降落,花了兩天將家當佈置起來,跟沒出過門一樣。
我之所以知道他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是因為在病榻邊,當他在分不清日夜,還有精神虛弱的狀態下,似睡似醒地,他帶著我隨著美齡號飛機,又飛了那些過往路線一遭又一遭。
那天該是七八月的午後,病房裡走進來了一個短小身手俐落的老伯,拎了個小包和一個熱水瓶,一件短袖的棉麻白襯衫、扎著西裝褲,模樣就是您常可以見到的所謂的老兵,他臉上掛著種看盡世事的茫然笑容,還有某種人生煙塵之後的滄桑。
「您是…」我客套性的問了,因為他一點也不像我這些日子裡看到的病人。
「鼻子裏長東西,有一陣子了」「檢查了好幾回,!醫生讓我來徹底檢查」他笑笑開朗的說。
我心裡差點跳起來,想問他說「您怎麼一個人來辦呀」
「那是你的誰,害什麼病?」他沒答我腔,卻反問我。
他指著床上沉睡著,不知自己飛機已經飛在南京還是杭州的叔叔。
「我叔叔。」
停了一下,我又補充「小姪子小,叔母帶小孩,白天我來幫忙看著。」
「你不簡單啊,這年頭還有人願意照顧自己的叔叔,真是了不起」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了不起,對我豎起大拇指。我心裡苦笑了一下。
初次見面,又不好深談,又因為病房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是清醒的,所以場面有些尷尬。但是又沒什麼話說,只淡淡的對站著看著他整理床鋪。
不料他忽然說:
「我生病,我誰都沒說,我小孩都在美國讀書,我也不讓他們知道,知道了又有什麼用?還不是白操心。他們唸書,各人忙各人的,我誰也不說,我就自己來了。」
「哎呀!這樣也不太好吧?也該讓他們知道一下吧!」其實我心裡忌妒的是他有好會讀書的子女,可以讀到國外,自己同年紀的堂兄妹、同學也紛紛出國,相對不禁感覺形穢。
「小孩有小孩的事,就別去讓他們操心了...」他澹然的道
短暫的談話之後,隔天我就為了逃避再跟著我叔叔到處南征北討、飛越大江;急急就去南陽街報了名,假託要繼續升學,每天轉去西門町閑逛,他的臉也在我後面的日子就給漸漸給淡忘了。
一個月後,我叔叔終於不準備讓事情發生奇蹟,結束了他夢裡的長途飛行,飛抵到了天國,我趕到二殯的臨時靈堂給他上香,抬頭看到叔叔旁邊還有個熟悉面孔---那個子女都在國外的老伯。
旁邊有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在打點他簡陋的香爐牌位,我順手過去為老伯上了頭隻新香,跟那個穿中山裝的原來是退輔會人員的男人聊起來:
「這老伯也真了不起呢?病了,還事事自己打點!」我說:「那你們有沒有幫忙通知他在國外的子女啊?」
「啊呀!你你說什麼呀?」男人瞪了我一眼,「他那有什麼小孩?我們的資料裡,一個老兵,堅持不肯住進榮民之家,連老婆都沒有,那來小孩?」
「他那天去檢查之後---鼻腔癌,接受化療,才打了第一針,回去沒多久就死了」,「死了好幾天也沒人知道,他一個人,好久鄰居才發現!」
我嚇了一跳,立刻噤聲,因為再多說一句,就立刻會把這老兵在這人世僅存的尊嚴變成一個可鄙的笑話。
為什麼老伯要跟我說的那些虛構的事,他為什麼要「騙」我呢?他這樣說,也並沒有任何好處可得啊!
想著想著我的淚奪眶而出:因為我忽然明白了,在那個陽光照射的午後,伯伯跟我說的情節不是「謊言」,而是「夢」。
在一個他陌生又無助的醫院裡,跟一個家族親人能相互照顧、幸福美滿的陌生人對話,不經意的,他說出了他已經不可能實踐的夢來跟我的「對抗」;他夢想他結了婚,他夢想他擁有妻子,他夢想他有了兒子,他夢想兒子女兒到美國去留學。
然而,在現實的世界裏,他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學問,沒有婚姻,沒有子女,最後,連生命的本身也無權掌握。
他的夢,並不是誇張,本來也並不太難於兌現。但對他而言,卻是霧鎖雲埋,永世不能觸及的神話。
不,他不是一個說謊的人,他是一個說夢的人。
他的虛構的故事如此真切實在,令我痛徹肝腸,淚灑滿襟。
這個我不知道名字的老伯,是我真實的故事,我和他打過兩次照面,一次活著,一次死時;我總覺得應該要從這裡理解到些什麼道理。
一直到前天,我看到了張曉風的散文集「星星都已經到齊」看到了幾乎相似的情節,我才漸漸憶起我得這段經歷。
在午後開往墾丁的快車上,依照慣例低聲唸誦著書上文字,可那一刻,我的聲音開始緩慢、間斷以致哽咽,我捧著書,久久翻不過下一頁,泛濕的眼框開始湧出淚水乃至像斷了線底大顆滴落;多年無法解釋的原罪,被張曉風解讀出來,我哭的如此悲切傷心,彷如二十幾年前在二殯老伯靈前時來不及領悟的無奈、沒有流洩體會的感情,都在那一刻爆發,滾滾著奔向身旁有著同樣鹹度寬大深邃的海洋。
容我又重新改寫了張曉風的這篇代自序,裡面有我的、也有她的故事,但是藉著她成熟從容的文字,也幫我述說出了我多年來無法言喻的這複雜的感念。
這裡面,或許,也有你的故事,場景不盡相同,而所謂的諒解與寬容早已超越了是非黑白,得到了化解。我們仍然有夢而且義無反顧的繼續擁抱這個世界,也擁抱著與我匆匆交錯而過,懷著自己不能實現的夢想的朋友們。
既然已經說了不知道名字的老伯,就順便說說我另一個相似的故事:
【一個最後才知道的名字】
小學時候的每個寒暑假,都會被父親帶去上班的地方,丟給文書練寫毛筆字,一定要先臨摹完一篇柳公權的唐故左街,才能被放出去; 其實說放出去,也只能在爸爸藥局的辦公室裡面看著幾個阿姨幫眷屬取藥,那時沒有什麼電動分藥機,顆粒的是用一張正方形的道林紙包成一個棒球壘包的形狀,至於藥水,則是要另外花一塊錢買一個空塑膠瓶裝,這些藥品包裝的動作都是用雙手配合不同的藥匙完成的;我想我會有一些潔癖,多少也是在那種環境裡養成的。
父親還有一個士官下屬,常常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搖一擺的在診療所裏到處晃,父親無論有什麼疑問、要做什麼雜差,開口第一句一定是高嗓門的叫他的名字「朱應沼」,父親長久在辦公室使喚朱士官長的習慣,有好幾次,父親在家裏都會不自覺的以辦公室的音調對著我高叫「朱應沼」!
由於士官長從來不掛名牌,我從來沒想過「朱應沼」是應該哪三個字,只知道每逢春節父親都會找這幾個獨身的士官長來家裏吃年夜飯;而在我根本沒什麼親戚基礎的幼年,這幾個士官長包的壓歲錢是我一年中最期待的事。
歲月漸逝,來家裏吃年夜飯的士官長也日漸稀少,正所謂老兵不死只是漸漸凋零,就算有,也被時光升級成了老士官長,及至父親和我同時退伍的那年,也就再也沒有看過他們了。
那天,從沒打電話給我過的父親,突然拜託母親幫忙撥了我的電話:
「朱應沼死了」 「要出殯了」
「喔...那我載你一起去吧」
話語簡短的一如我與他幾十年尷尬凍結的關係。
終於一直到士官長的最後一段路,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可那名字是印在白布上的...公祭的時間到了,除了榮民輔導處安排的5人樂隊,吹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樂曲,只有三個誦經的ㄚ尚,我抬頭看著白色的輓聯上寫著「朱榮照」三個字,原來我不自覺父親其實也是有些許輕微的鄉音的,「朱榮照」是被他唸成「朱應沼」了。
對照著隔壁廳滿滿穿著麻衣的孝子孝女,這個廳是稍嫌落寞了些,我們是第一個到的,司儀先問父親的身分,
「 同事」沒好氣的父親回答他 ,看見父親不多言語地那幅德行,任誰也知道這個人非同好惹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司儀又轉過來問我是誰?我說埃 是晚輩,他說好!那你來答禮…我想應該的,朱叔叔,拿了您多年的壓歲錢,卻一直不識您的名誨,今日就讓我權充您的義子吧!也還了我們在這世上相遇的一遭。
但是並沒有人來參加這場公祭,最末藥局幾個也是終身未婚的阿姨趕到,隨著父親一起上堂祭拜,結束了這場清冷的公祭。
當初在總部裡頗有風韻的阿姨也遲暮了,老歸老,嘴巴可沒軟過,那阿姨一臉驚訝的看著我說
「你是xx?怎麼變那麼老了啊~~~」
是的!阿姨!半個甲子都過去了,誰能不老?不久的將來,您還有用的到我的地方, 我隨時會到…而且一定會記著您的名字。

2009/06/09 寫於墾丁凱薩泳池畔
5/25/2009
-村上春樹
年輕朋友有時會問我: 「究竟哪種音樂才是爵士樂﹖」這種問題就如同「究竟哪種文學才是純文學﹖」一樣,真是莫名其妙的讓我不知如何回答,因為要找到明確又完整的定義幾乎不存在。
何謂爵士樂﹖即使沒有任何明確的定義,然而不管是爵士樂迷或是很少聽的人、都常會在聽到音樂後,毅然的論斷:沒錯!這就是爵士樂或者這根本不是爵士樂,他們根據的並非是某种何謂爵士樂的評選標準;其實遑論大家對爵士樂是何種看法,它就是有其特別的味道,屬於它獨特的音樂、帶給人們難以取代的感覺,把爵士樂拿來和其它類型的音樂做比較,你就會發現不同的音樂呈現各異的味道,有著截然不同的樂音帶給人們的感覺也不盡相似、而撼動靈魂的方式自然也不同。終究也只有那些透過內心深深地去感覺的人,纔能分辯其中差異。
舉例來說,比莉哈樂黛的歌曲是不折不扣的爵士樂,然而由黛安娜蘿絲為電影重新演唱的版本,即使是翻唱得唯妙唯肖,也稱不上是爵士樂;其中的差別要用語言文字很精準的來解釋,幾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身為一個以寫作維生的作家,我並不能老是輕描淡寫的就告訴別人:「即使聽了我的解釋,你也不會懂,最好的方式是找十片CD,認真的聆聽,聽完後再回來找我。」以實際面來看,這應該是最好的回答了,不過這般不耐的回答,必定會將談話草草不快的結束,身為一個作家,這並不是行得通的回應方式。即然是作家,似乎應該相信文字有溝通的力量。
既然我巳經提到比莉哈樂黛,就讓我舉個和她的音樂有關的故事,這故事並不是我胡謅的,而是確有其事,推算起來至少是25年前的故事了,在我尚末成為作家之前,在當時我甚至沒有一丁點寫小說的意願。 當時我在東京市區,一家靠近國分寺車站南方出口的大樓裏,一間小小的地下室爵士酒吧工作,酒吧大概只有500平方公尺那麼大,在最裏面有架豎型鋼琴;週末假日一到常會有現場表演。
不久之後我搬到了Sendagaya纔終於擁有一架平臺大鋼琴,在當時我可謂是舉債度日,工作也不順利,但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擔心,我才25歲,如果有必要的話,不停的工作不休息也無所謂,生活窮困完全影響不了我,工作的目的其實是讓我能從早到晚的聽我喜歡的音樂,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國分寺非常鄰近立川,美國服役軍人有時會經過,雖然並不是太多。
有個高大安靜的黑人,他和其它的軍人不同、眼神溫和真誠,不管酒吧擁擠不堪或是客人不多,對他來說似乎都一樣,他總是坐在角落吧台,點瓶啤酒或是威士忌,慢條斯理地啜飲著,之後他會靠過來說:「為我播張比莉哈樂黛的專輯。」哪張都行,只要是比莉哈樂黛。
通常他都是獨來獨往,然而,有時會有一名日本女子陪他來,這名女子相當瘦,大概快30歲了,我並不能完全清楚他們倆的關係,不過親蜜的朋友可能是最好的詮釋;這對友人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一段最佳距離,彼此不會太過黏膩、又不是那麼拘泥不自在,像兩個陌生人。他們喝著酒愉悅的低聲交談,聆聽着爵士樂。
我記得,這個美國軍人有時一邊聽比莉哈樂黛,一邊掉淚;他會獨自一人坐在吧台角落掩面低聲哭泣,肩膀因為哭泣不停地抽動著,當然我會儘量移開目光,離他愈遠愈好,當比莉哈樂的專輯播完,他會靜靜起身,付了帳,消失在門外。
當這幕情景重覆上演數次後,他突然不再來了,就當我快要忘了這個美國黑人士兵時,之前常和他一起來的女子,突然踏進酒吧。那是個冷冽的雨夜,她穿著一件雨衣,時值秋天;在下著雨的秋天夜裏,酒吧裏瀰漫著寧靜的氣氛時,我總會播放莎拉沃恩的唱片或是喬冶蓆琳的九月雨,我猜在那晚應該照例播著這些音樂,就是那樣的夜晚。
她在吧台坐了下來,對我微微一笑,道了聲晚安,我也回了聲晚安,她點了杯威士忌,我稍作準備後,將酒端給了她;之後她告訴我,他---黑人大兵---在幾個月前巳經返回家鄉;每次懷鄉的愁緒一上心頭,份外思念家鄉的親人朋友時,他就會來這家酒吧,聽比莉哈樂黛。她非常懷舊的告訴我說:「他真的非常喜歡這間酒吧。」她說:「最近他寄來一封信,信上提到:「為我去趟洒吧,聽比莉哈樂黛。」說完後她大笑。
我從唱片架上挑了張比莉哈樂黛的舊唱片,放到唱盤上,然後放下唱針;唱片品質還很好,將唱片放到唱盤上播放這個過程,總會讓一個人感受到人生的多變性。在當時我壓根沒料到唱片也會有遭淘汰的一天,然而我也從沒想過自已會成為一個小說家,甚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會變老。
當比莉哈樂黛的歌聲停歇,我收起唱針,將唱片放回封套,重新擺回架上。女子一囗飲盡威士忌後,起身,小心翼翼地穿上雨衣,彷彿為了回到這個現實世界做了特別的準備。她轉身離去時,向我道了聲「謝謝!」我靜靜的點頭也回了聲「謝謝!」不過是含在嘴裡,她應該沒聽到。
我已經顧不得在經歷了這些之後,該如何回應,因為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我應該可以說出更得體、更由衷的話,然而一如以往,我的腦海裡不曾浮現出貼切的隻字片語。一直到現在我還相當悔恨。在這個萬般不可信賴的花花世界,時間、壓力、不斷的主宰著我們,許多的離別情景,到最後都成了永恆。原本應該化成聲音記錄下來的事情,都無聲的沉澱下來,這樣的結局往往很難預料。
即使是現在,每當我聽到比莉哈樂黛的歌聲,我總會回想起那位安靜的黑人士兵,離鄉背景,獨自坐在吧台,低聲的啜泣。那個寂寞的男人,思念著家鄉的一點一滴,面前酒杯裡的冰塊默默地溶化了;而這位離開他遠遠的異鄉女子,回到了他常來的酒吧,為他點首比莉哈樂黛的歌曲,她的雨衣散發出一種味道。在此時一位多餘的年輕人,空有平和無畏的內心,卻不能適時找到貼切的文字來感動另一個人…那個全然茫然無助的年輕人就是我。
每當有人問起我「什麼樣的音樂才是爵士樂﹖」我只能在告訴他們這個故事後說:「我想這就是爵士。」這樣的解釋或許稍嫌冗長了些,但是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抄錄繕寫自11/24.2000 村上春樹的爵士音樂CD I 引介
詞\曲:Du Bose Heyward, Ira Gershwin, George Gershwin
Summertime and the living is easy Fish are jumping And the cotton is high
Oh ! your daddy is rich And your mom is good looking So hush little baby Don't you cry
One of these mornings Yor're gonna rise up singing Yeh as you spread your wings
And you take to the sky
But till that morning There's nothing can hold you Yeh there's my daddy and mommy
Standing by
Summertime and the living is easy Fish are jumping And the cotton is high
Oh ! your daddy is rich And your mom is good looking
So hush little baby Baby don't you cry Oh ! don't you cry
百般思量,既然已經貼出了Billie Holiday on Rainy Night,就順道貼上兩千年因為村上這篇引介而寫的另一篇舊文。快十年前對於心裡所執意的那塊疙瘩,如今已經被洗鍊的妨如置於二十層羽絨被下的小碗豆,不會再輕易露出痕跡,然而現在,我又能否趕在綠燈亮起之前,即時在雨夜中買下那串魔咒般的玉蘭花?
【玉蘭花】-城市情事之四
半夜十二時、氣溫15度、細雨
車子就停在白線前,等紅綠燈,前後沒有兩臺車。
不一回,男人就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因為竟然有一位賣玉蘭花的姑娘從前方漸漸行來。
零時,又下著雨的深夜 ,男人只不過是一時興起,
想聽聽Billie Holiday 的聲音,而想匆匆趕到夜市。
人往往做的很多事,是沒有什麼理由好說的,
硬要為自己的行為找出一個脈絡,
依男人看,完全是中了「人類是萬物之靈」這種謠言的催眠。
想去買這麼一片CD
當然是因為剛才在床上讀到村上春樹的文章,提到 何 謂 爵 士
他知道如果不能在今晚,清楚明白Billie Holiday 的歌聲
是怎麼讓爵士酒吧裡的黑人大兵暗自啜泣的話、今晚是無法入眠的。
但是他沒有預算在這麼冷的夜裏,竟然還會遇到賣玉蘭花的女人。
男人不善於購買沒有標價的商品,那玉蘭花是十塊?或是二十塊?
記不得。
男人每當想要什麼東西時,兩片薄嘴唇通常都貼得很牢。
也更不善於拒絕推銷!男人想要拒絕什麼東西時,
往往下額与舌頭也會黏在一起;無法分開。
這兩個毛病,一直是男人身上無法改善的 缺 陷。
更何況,那花如果買來,頂多一個鐘點,男人就已經可以預見
它掛在車上發黃枯萎的模樣了,
有生命的東西,男人愈是心存著畏懼,
生怕自己無法善待它而背上愧疚的責任。
如同男人從不肯對誰說出什麼承諾話一般
他惟恐承諾時滿室清香,而轉頭暮地,就化為一葉枯黃,隱隱發出酸臭
他覺得那是對他多變的諷 刺,總不能在沒人注意的時候
把女人從車窗像一朵玉蘭花一樣丟出去吧
花不會哭﹑花不會怨,花不會尖叫﹑花不會用手指著你說:
狼 心 狗 肺
......女人會!
賣花的女人愈走愈近,他貼著椅背的壓力也愈來愈大。
「到了!」
那女人穿著薄薄的毛衣,有些縮瑟著從窗外投來詢問的眼神
男人面無表情﹑如被催眠似的直視著前方
「走過去了...」
男人吐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的肌肉,也放鬆下來
暮地,一股濃濃花香,從窗口飄進,
他覺得有些意外﹑有些不安,和對那女人有些歉意
「佔 便 宜 了」男人心想
綠燈亮時,他有一股衝動想要買了花
但也如同過去的一百次,沒有接受的決心,也失去拒絕的勇氣
甚至連愛情亦是如此
男人覺得,現在就算沒有了Billie Holiday ,他什麼心情也都有了
緩緩~~~他把車掉頭
準備回去啜泣一場。
5/23/2009

毎年十二月的時候,我都會走一趟合歡山主峰,因為那裡埋藏了我的一個摯念,一年容易,總是要驅動自己在日出之前走上這條高山步道,和他一起迎接從東方山巒升起的曙光。
前年,在我完成這樣的一個儀式,準備下山的時候,我隱隱看到似乎是一位年少的我,和一台自行車,孤獨地蹣跚地向著我的方向而來。
情不自禁我翻出相機,拍下了他掙扎著騎上峰頂的姿態。想很多年很多年前,一樣穿著件海藍童軍外套的我,是不是也是這幅模樣騎上了武嶺。
我短暫的聽著他刻意輕描淡寫的訴說他之前的行程,然後我說我會將這幾張照片傳給他。
我知道一個獨行的旅者,最遺憾的兩件事情,一件事是無法分享旅途中所見的美景與感動,另外一件事,沒有辦法記錄自己在這旅途自己的影像。
不久之後他很大方的傳給我他此次旅行名為「翻山越嶺」的影像全紀錄,其實我有些兒感動,其實我應該回信跟他說:「你很了不起,你獨自做了這些事,以後你才會知道,今天你所做的這些,對你的人生有多麼重要;這些經歷會成為爾後你衝破人生障礙、困境、低潮時一股很大的力量。」
可是我當時一句鼓勵他的話都沒說,後來也沒有任何的回信給他。我很看不起這樣的我自己。
其實當他按奈不住興奮的神情跟我訴說他的旅途行徑時,我心裡想的是:「小夥子,這條路二十年前你還在吃奶時,林背就穿著拖鞋踩上來了」。
我現在覺得那時的我太冷酷、太驕傲、太自以為是;我看錯了,鏡頭裡面奮力朝自己夢想前進的,絕對不是年少時的那個我,你比我好太多了,以後或許你也會成為一個這樣的我;但是請你不要忘記,曾經,你是一個這樣的你。
最後我還是要說,你寫的太抬舉我了,我並不是一個登山客,我不過是那天心血來潮開著車從台北到登山口,然後穿著拖鞋去走走的ㄧ個歐基尚。
想看這個可敬的年輕人的影像紀錄,請點左側的「如是我見相簿。」
5/20/2009
乘噴射機離去-陳珊妮
為什麼聽著這歌的時候,像是聽到承天禪寺的晚課呢?七七四十九天的唸誦,在這個五月末的下午被喚醒,
姻緣圓滿於觀世音王母及七星步的喃喃法語中。
之後能離開多快就有多快,噴射機還是不夠的,也別在地球表面兜著圈子,給我曲速,去宇宙。
應該是高中的時候,老師的暑期課外讀物選裡,總是會有「未央歌」這本書,那時老師既沒有說明這本書的內容及作者的歷史背景、也沒有導讀;我興沖沖的自重慶南路的「天龍書局」書架上取下了「未央歌」,當時放在這本書旁邊的還有作者另一本遠景出版的「人子」,翻了一下是些簡單的故事,我想這些故事也許在社團活動的時候用的到,於是就一起結帳了。
好,長話短說,關於「未央歌」,我在看了封面及封底之後,開學時也不知道怎麼就交出了六頁的心得報告。喔!這不稀奇,男人天生就有睜眼說瞎話的潛力,更何況在那年代老師指導青年必讀的經典如:咆哮山莊、飄、麥田捕手、傲慢與偏見…湖濱散記、紅樓夢…只要書中出現三人以上的角色,我一概都只能從封面看到封底。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丟人的,我想你看過的郝思佳對明天永遠有希望,我看的三眼神童,也永遠相信人間充滿好奇探索,有沒有看過所謂的世界名著,對我們能不能成為一個好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唯有這本「人子」出了27版的版本,今天還是可以從我的書架上找到。對於已經將裡面故事背得滾瓜爛熟的我來說,二十年來,卻連一個字的介紹也寫不出來。
鹿橋在篇首寫道:
「人子是寫給從九歲到九十九歲的孩子們看的故事,九歲以前的就由母親講給他們聽。」
我真的很愛很愛這兩段話,如徐徐神奇的咒語,將龐大複雜的宇宙捻成了一顆掌心可握的剔透明珠。
「只要喜歡聽就好,不一定要都懂,不但是聽的人不必懂,講的人也不必都懂。因為我不但寫的時候沒有想這懂不懂的問題,到現在自己也未必真懂得都說了些什麼。」
我想這兩段開場白對我爾後的文字的影響很大,總期望能用清清淡淡,戲謔又簡單的字句表達出一些我認為的深層意義,萬一有人不能理會我想要述說的這些事物背面的涵義,起碼也可以當成笑話聽來開心,皆大歡喜。這本書就像是一個我的秘密,一本營造出現在你們所看到的我的一本神奇的書。
「人子」的章法也很簡單,「汪洋」蘊育所有的人子故事,「渾沌」給他們做了大結束,同時,看了「渾沌」之後,「汪洋」就再也約束不了那少年航海手了。
自「幽谷」到「明還」一篇一篇像是作加法,一加一,加一,加一。「明還」裏幾次呈現一種渾圓又運轉的意象,把「渾沌」引來。「渾沌」則做了乘法,變化從此不但加快,而且可能性也突然增多,因此可以達到無窮!於是才在冥冥之中意識到永恆。
永恒是靜的。靜中又蘊藏著無限動的可能。
「不成人子」是反照全篇的一段文字,也是一個小小的標點符號。像是一個小釘子,把這些虛幻的故事最後還是牢牢的釘在人間。人間就是這些故事的土壤,這些故事應該深深埋在這土壤裡。
你可以在這裡下載到我校正過的WORD檔部份書摘- 人子-鹿橋著 商務印書局
陳珊妮 乘噴射機離去
詞:夏宇 曲:陳珊妮 編曲:陳柔錚
總會遇見這麼有一個人的有一天
隔鄰的桌子 陰暗的小酒館 陌生的語言當中
筆直的對角線 分別屬於 完全相反的象限
有這麼一個人 放下行囊 耐心的用餐巾摺疊船隻和女人
非常之精緻無聊的餐巾 這樣一個人和我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
在同一個屋子裡 傾斜的影子遠遠的守著
在偶然的移動瞬間會合,落在一個羅馬尼亞人的皮鞋上
羅馬尼亞人的鬍子似雪,革命後的第三場雪
如此不夠,遠處遊行的行列走過
七隻鼓槌興奮激昂的斷裂,何人縫製的鼓 春天裡那樣的強烈
可怖的貞潔 啊蜻蜓 蜻蜓飛了出去,舞者走進來
無話可說的人繼續喝茶 黃昏裡一聲嘆息,沿著溫暖的空氣傳遞
應該是無意的,但也不妨 一些了解一些 能量不滅—遇見這個人
會的總有一天
可能 非常可能 在彼此憂患的眼睛裡 善意的略過
無法多做什麼 四下突然安靜,唯剩一支通俗明白的歌:
乘噴射機離去
哼著哼著 想讓自己隨意的悲傷
在淺薄的歌詞裡 得到教訓
你知道有一張郵票 自從離開集郵冊 就再也不曾回去
有一個蓋子離棄了它的鍋 我想把你的地址寫在沙灘上
把你留在我的睡袋理 在睡前玩一遍 填字遊戲
藏匿你在我的書包裡 連同一本新編好的詩集
連同我的登山鞋 望遠鏡 和潛水艇
我對世界最初的期待 我秘密的愛
當所有的花都遺忘了你睡著的臉 群星在我等速飛行時驚呼墬落
最後的足跡被混淆消滅 風把書本吹開
第八頁第九行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決定了 句點下面 淺淺的西瓜漬 西瓜生長在沙地理
在最炎熱的時候成熟爆裂,如同你曾經之於我
如同水壺在爐火中噗噗燒開 是的 這麼一個人
忽然我完全明白 和他 我們在各自的不同的象限裡
孤單的 無限的 擴大 衰老 死掉 永遠永遠 不能夠交會—
沮喪的中國女子散步回來
坐在窗前練習法文對話:這是一匹馬呢或這是一頂草帽?
這是一枚砲彈 砲彈在黎巴嫩落下 激烈的改革著溫馴的回家吃晚飯
等邊三角形切過圓的時候 雞和兔子不明白 為什麼牠們會在同一個籠子裡
而且,郵局在銀行的對面在醫院的左邊 河水在橋下流過人在橋上走
我們是否能放任自己 在會話裡 在銀行的對面 在牆上走 或者
乘噴射機離去
回到開始 陰暗的小酒館 陌生的語言 羅馬尼亞人 遊行的行列
會的 總有一天 完全可能 有人讀到這裡 有人問我:你是鼓還是鼓槌?
唉那都是笨問題 而且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只想說我可能遇到的一個人
一開始是我誠心誠意的 而且是悲傷的 但後來事情有了變化
事情 總有一些變化
有一天可能 非常有可能
有一天可能 非常有可能
有一天可能 非常有可能
我會在四十七歲那天遇見妳
5/16/2009
在哥哥比亞還不是哥哥比亞的時候就知道,書讀太多事有害身心的。從這張上個世紀的漫畫習作就知道,在我的心目中,書如洪水猛獸,如蛇蠍如毒草,可能會有顏如玉,但是絕沒有黃金屋。就算是有顏如玉也很可怕,每一個都有讓人精盡而亡的危險。
於是哥哥比亞在上課時,處心積慮,利用時間培養第二專長,精研科學武器如智感機器人及各式飛行器,
以期有一日能反攻大陸,消滅萬惡共匪,解救大陸同胞,尤其是解救我素未謀面的小堂妹。
一方面也努力苦心研習日文,發誓有朝一日,一定也要一探書中顏如玉的故鄉,替八年抗戰期間犧牲的千千萬萬我軍民同胞一雪前恥。
那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空有一手好畫技,腦袋卻盡是黑色思想,一心想要創出黑色幽默的路線,卻處處顯示維特的憂鬱自我毀滅的意圖。
我想說,雖然我不想生一個小孩來蹧蹋他,但是如果你妳有ㄧ個小朋友的話。將來說他想當游民,請千萬不要罵他,請鼓勵他,支持他,幫助他往他的夢想前進。
這是我唯一想替小朋友們說的話。他們未來的世界,豈是你妳們這些沒有想像力的大人所能參與得來的?
不包括我,見過我的人都知道,其實我只有十二歲。
3/18/2009
在陽台上長大的蒜苗,要不是我親手將發芽的蒜頭拿去種的,我會懷疑他們是青蔥。
爸爸過年前去南門市場買的湖南臘肉,除夕那天讓我帶回來吃,冰了一個多月也沒動他。
父親有很多記憶,就像他一直都還記得,仁愛路都沒房子,從空軍總部前可以一直望到總統府。可以看見夕陽落入淡水河;臘肉也永遠都是第一代的那個師傅做得最道地。
我留在那間房子的最後幾天,將這些雜七雜八的故事匯總了處理一下,因為人生什麼都留不住,除非炒一炒吃掉他們。
但是一個聒噪的美女在MSN上一直敲,才讓我發現,原來所謂的記憶是這麼得脆弱。是的, 在鍋裡多呆了45秒,他焦了、縮水了、乾了、不美了。
我想念這個房間,還有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那些事。
再過三十年,他會成為我遙不可及的記憶...
2/20/2009
很早的時候,離開家裡去當住宿生。
只記得那依山而建,老舊的高級生宿舍,永遠都是缺少陽光而且潮濕的;甚至有一間寢室的窗口不遠,就是一座有點歷史的祖墳,每每到了清明時分,就有人提著牲果紙錢,走進校園來掃墓。
到了下課的時候,一群汗臭的住宿生,或是打球或是社團,或是才離情依依的送女友坐上車,都不約而同的;操著山海兩線客家方言,北中南三地福建語,和本省小孩說的國語還有外省小孩講的台灣話,你推我擠的,湧進宿舍狹小的走廊。
那時宿舍的浴室,跟後來在成功嶺的木造舊營舍的浴室一個樣子,我在學生、暑訓以及剛入伍的階段都住過這種即將汰換的骨董房舍,是兩個大水泥槽,一邊是冷水,一邊是限時又限量的熱水。
每每到了晚間六七點的時刻,男孩子們總要搶得先機,就在寢室內先脫好衣服,帶著用具預備,虎視眈眈地在門後端著臉盆毛巾,等著舍監教官或是學長的哨音。
待衝進浴室後,只要把僅有的內褲一脫,就可以佔得佳位(我突然在想,當初如果有人乾脆連內褲都先脫掉,我想他一定連跑都不用跑,那股氣勢就足以壓倒群雄,領先進入浴室);而晚到的,或是脫衣服脫得像大姑娘似扭捏的,就只能在人牆外面洗洗濺出的熱水水花了;這場景擺在今天,大概早就被學生家長投訴,校長下臺了吧?
後來出了國,在香港逛夜市時,聽著聒噪粵家方言,內地省話,和外國遊客說的國語和臺灣人講的英文;恍恍乎乎的,就差點以為又回到了那時的宿舍走廊。
而且,在剛剛入伍當兵受訓的時候,才驚訝的發現全連上,在洗澡時,也沒有幾個人像我這樣,內褲脫得這麼乾脆而又迅速的。
別不信,小時候吃點苦總是好的。
2/14/2009
很久以前,也差不多十四五年前了,我曾經利用五六年斷斷續續的時間,以十回自助旅行的方式,陸續走過關東神戶以北到北海道稚內的一些日本區域。
那些經過的故事,由於當時並沒有刻意的攝影整理,也沒有一個現在所謂的部落格可以發表;所以發生的一些旅途故事,在我的記憶裡,只剩得交錯混雜、分不出前後順序的一些場景片段。
有一班上野發札幌著,夜行經過海峽隧道的夜行列車叫做「北斗星」。ㄧ回從成田落地就持著JR RAIL PASS要畫臥艙位,櫃檯的小姐一直用英日文夾雜著跟我說:不行有雨有雨…堅持不能劃位發票。
我堂堂一個台灣來的男子漢,無堅不克的中國童子軍,一點雨跟語言的障礙怎能阻擋我的旅程,當下就變更計畫,先上東北新幹線到盛岡再說。
在上野的新幹線月台,看見臨時貼出來的海報才知道,哪是雨呀!從南部來的十月強烈颱風已經在名古屋往東京的路上了,所有的長途列車都已經停開,我的那班新幹線是最後離開東京的列車,合著我要開始跟颱風賽跑了。
後來夜裡十點多才到了盛岡,雖然新幹線將這個強烈颱風暫時甩在後面,但是風雨欲來,盛岡街頭是一片寧靜,什麼車都沒了,一片死寂,我跟一個背著大公事包的先生共住一間商務旅館,一個人花了四千多日圓。
後來的記憶是第二天坐特急從盛岡到青森,再過海底隧道往函館再接札幌,可是到了青森,因為颱風過境,青森的蘋果掉了滿地,過海列車還是停駛(但是蘋果掉滿地這件事跟列車停駛沒關係)
所以我就在青森街頭到處閒晃,直到下午風雨漸大,我才矇著頭跳上一輛JR巴士(這邊我要打住一下,其實青森這一段跟盛岡那一段,是不是同一次旅途我已經忘了,但是的確都有颱風是沒錯,這也印證了以後只要我休假就有颱風的詛咒由來已久)
那班巴士在風雨中開往山中,越開越高,越開越遠;路旁楓紅綿延,沿路溫泉飯店的招牌廣告很多,還有一個日本一「自慢」的百人共浴溫泉,海報裡ㄧ百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好像在過情人節一樣。
我在車上翻著日本YOUNG HOSTEL的手冊(沒錯呀!那時我還可以住青年旅社耶,真是青年十五二十時,現在…應該也不會被趕出來吧?)找出我要抵達的目的地是「十和田湖」,找出當地有青年旅社,我的心就定了一些,車上只剩我一個人,司機是一個標準的東北帥哥,問明我是要去終點,就脫下司機帽開始跟我聊天,我忘了他是跟我說他開車九年、有個五歲的小孩?還是開車五年、有個九歲的小孩?也許當初我就沒聽懂過;三個小時車程後,巴士終於開到終點,車外風雨交加,雖然沒下雪,那景象也夠淒涼的了,我請司機幫忙找那間YH的地址,結果在一間湖畔的白色木屋前找到YH那個綠色的小小標誌。
屋內黑漆一片,我猛按門鈴沒人回應,後來請附近雜貨店的老夫妻幫我打電話,不久之後,不知從哪裡,就出現了一個撐著雨傘的阿姨。
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我寫的每一段,都含有隨時改成靈異傳奇故事的因子,也許老天爺給我很多機會體驗這個奇妙的宇宙,只是我沒有好好去把握罷了。
阿姨帶著溼答答、像從水底撈出來的我,繞著巷子走進一間門面豪華寬敞的日式溫泉飯店,我心裡想:不是要坑我吧!但是櫃檯看了我的YH卡,拿出我熟悉的YH登記單,一泊ㄧ食三千七百日圓,加一千圓還有晚餐,還有大眾湯可以洗,原來這家溫泉飯店的後門就是剛剛的青年旅社,又一次奇妙的YH經歷;在高山合掌村的YH是家廟,早餐要跟主持大人跪坐在長桌前一起用餐,一碗白飯加生雞蛋配醬菜。今晚這裡可是三大件五小件的溫泉和風定食呀。
第二天早晨起床整理完畢,從後門走出來,哇!風雨過後的湖面平靜無波、湖畔小徑楓櫻成群,吹落的紅葉鋪滿綠草坪,天藍雲白好美的景象,後來我才知道十和田湖是日本有名的名湖景點。
搭上第一班下山的巴士,還是昨日的那個司機大哥,車子越下山人越多,到青森終點時,他已經回復成一幅職業駕駛人的態度,不再是昨晚風雨中和善豪邁的東北漢了,昨夜一段偶發的旅程也成為我如幻似夢的記憶。
後來,我就繼續想辦法渡過「輕津海峽」,往我的最終目的地去了。至於後來回程,還是想辦法想要坐上那班「北斗星」夜行列車,不過留到下次再說吧。
【津輕海峽冬景色】
演唱:石川さゆり(石川小百合)
從上野開出的夜行列車 上野発の夜行列車
走下來的時候 降りたときから
青森站矗立在雪中 青森駅は 雪の中
回去北方的人群 北へ帰る人の群は
大家都默默無言 誰も無口で
只聽到海浪波濤的聲音 海鳴りだけを
我獨自走上渡船 きいている 私もひとり 連絡船に乗り
看見快凍僵的海鷗 こごえそうな鴎見つめ
不禁掉下淚來 泣いていました
啊 津輕海峽冬景色 ああ 津軽海峡 冬景色
「請看那就是龍飛岬 ごらんあれが竜飛岬
在北方的盡頭」 北のはずれと
不認識的人用手指著 見知らぬ人が 指をさす
被呼出的熱氣弄蒙的窗玻璃 息でくもる窓のガラス
擦了又擦 ふいてみたけど
也祇能看見遙遠的濃霧而已 はるかにかすみ 見えるだけ
再見了 親愛的 さよならあなた
我就要回去了 私は帰ります
風的聲音在胸中激湯 風の音が胸をゆする
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了 泣けとばかりに
啊 津輕海峽冬景色 ああ 津軽海峡 冬景色
石川小百合唱這歌,從青春少女唱到了華髮婦人,數十年的洗鍊讓她唱來,更是滄桑動人襟然淚下,彷如在雪中忍著淚,對於依戀的愛情,像窗外濃霧中的龍飛峽,就算擦了又擦眼前的玻璃,也再看不清楚了,只能對著濛濛中漸行漸遠的青森,痛撫著已然失去的愛情的一顆心。
貼什麼浪漫的情人節主題嘛,奇怪勉強得不舒服了一天,後來聽到了「輕津海峽冬景色」,心情感覺才對了,幹嘛沒事掩飾自己真正的感覺呀!於是趁機寫下這篇紀事。
1/30/2009
王大哥是我公司的主管,因為他體積大、嗓門大、年齡又比我們大,又有六呎多的身高,所以大家都在背後叫他「三橫一豎大」。
王大說在他十六、七歲那年,第一次為自己立下兩個大志願,在那個海底的魚還很多的時候,晚上到東北角,礁石裏的章魚是用撿的,龍蝦會自己跳進網子裏,總統不用在電視上推銷,日本人就會搶著跟台灣人買鮪魚;那時王大雖然不知道什麼是海洋國家,但是就是想坐著搖搖晃晃的漁船,出海捕很多很多魚,做一個漂泊的海上男兒。
第二個,王大想做一個畫畫的,那時候也沒有人知道還有一種做廣告的范可欽一個月可以賺100萬,美工其實就是畫西門町電影看版的代名詞;王大也沒敢說,其實王大就是想畫畫西門町的電影看版。不過這種決心要是給他老爸知道了,王大可能國中還沒畢業,就會先給他老爸打斷雙腿。
王大一直沒敢跟他爸爸提過放在心中的這兩個志向,因為那年代,兒子跟爸爸很少會談心,就像那年頭,狗都是吃剩飯一樣的正常。大多數的青少年,國中畢業後唯一知道的出路,就是考高中、然後去台大補習班升大學、然後去明明補習班到美國;大多數爸爸的志願其實就是中華民國大多數青少年的志願,那也就跟貓到了晚上會叫春一樣的合理。
剛立下了自己未來方向的王大,才發現,自己的打算跟爸爸的想法發生了很大的矛盾,而往往世上的矛盾,鮮少有兩全其美的結局。
王大只好在十六歲那年,離開村子到外地讀高中,那時候他才剛知道高速公路是從基隆到高雄,火車不是只有平快,明明一個半小時可以到的那個新城市,硬是足足坐了三個鐘頭平快車。
出了村子大門,王大才知道,原來外面的世界,狗是吃飼料的;會叫春的也不是只有貓;才知道一住十七年的那個村子叫「眷村」,是個極其神秘、悲情、暴力、無奈又溫馨的鳥地方。
王大說他從此再也沒回去過那個村子,因為他說自己想當自己,卻又不知道自己該是個什麼角色。好像從此離一個漁夫或是一個畫廣告看版的越來越遠;也當不成一個爸爸想要他當的一個什麼東西一樣。
有一天,王大接到了一個消息,他像失心瘋似的一路往他幼時的記憶奔回去,那時她記憶中的村子已然是座被攻落的空城;面臨改建的前夕,能搬的都搬走了,就連記憶都走的蕩然無存。沒人要的破爛家具,像一隻隻忠實的老狗,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上枯佇著,而搬不走的,還有小院子裏自顧自放著芳香的那株老桂花樹。
王大看到那顆桂花樹,竟然眼眶一濕就哭了,他在樹下看到了小時後的自己在那佇著,在那揚著頭,猛吸著夜晚桂花飄送出來的芬芳,壓根沒離開過這個舊院子一步,怪不得王大在外遊蕩一 直找不到自己。
而從小一起長大的的堂兄妹,早就紛紛離開這裡渡海作了美國人。聽說他們死了都有一張綠卡,拿了綠卡不怕找不到自己的家回去。
王大說他環顧著這個他從出生就搬來的地方:充滿桂花香的前院、放著這一條巷子第一台電視的客廳、和妹妹共有的雙層床還有後院加蓋成的浴室跟廚房,怎麼全都縮小了好幾號,他站在這個記憶中的家,覺得自己好像是一隻關在雞籠子裏的聖伯納犬。
王大匆匆拍了幾張照,臨走時硬是想帶走陪他一起長大的那顆桂花樹,但是...他說他無能為力的,只拔得下他家牆上的舊門牌。
很久很久以後,我們看完王偉忠幫他媽媽拍的紀錄片「偉忠媽媽的眷村」,他媽媽拔下了舊家的門牌,貼在新居的房門口說,這樣早走一步的爸爸,才能認著門牌找到新家;王大這才悠悠地告訴我們上面的那個故事,說他也曾經去拔過老村子家這樣的一面門牌。
但是,他不知道有誰會認著門牌找到他家,因為王大的爺爺奶奶,連眷村是圓還是扁的都沒看過,就各自往生在海峽的兩岸了。
「什麼門牌都沒有用!我告訴你,要祖先回家,還是神主牌功力比較強」最後,正熱衷學習陰陽家的王大狠狠地這麼告訴我。
我想…王大應該是年紀有了、糊塗了,連總統 蔣公那麼大一個神主牌都要被拆掉,拜神主牌還不如一三五、二四,拜明牌來的實在吧?
原寫于2007/9/11因中正紀念堂改名風波有感之網誌「門牌與神主牌」。我突然怕我以後會忘了這些事 所以還趁我記得 我將他寫下來
1/27/2009
年少外出就學的時候,在山城的那個學校的冬季制服,有一件深藍色山形領及膝的尼大衣,統一訂製的布料當然不是什麼好貨色,整個穿在身上就是垮垮的,當時我的身高就現在這個樣子,體重卻只有六十二三公斤,整個人在夏天就是一根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火柴棒;到了冬天穿上它就活像初級童子軍搭的帳棚,撐都撐不起來,怪不得在學校前三年,女朋友一個也交不到。
而且在每個假日,還要在露營登山做活動的折騰下度過;成功嶺回來的那個冬天,這一件制式大衣,已經將近到連舊衣回收站都不太願意接收的地步了。
那一次回家,父親從他的大箱底抽出一件他的大衣給我換穿,一樣的深藍色、大型山形翻領、雙排大扣,下擺稍短卻沉重許多,那是一件中國空軍制式冬季尼大衣,美軍式樣,沉穩畢挺,我穿著合身,彷如擁有凌雲御風之姿,一下子信心大增。
臨畢業前,跟兩名最要好的同學穿著學校制服拍了一張合照,我居中、他二人兩旁依靠,後來他說他們兩人中計了,怎麼拍出來兩個人像侍衛?
多年以後,在社會從事服飾相關行業,總有廠商送來新衣當贈禮,某日穿著一件運動品牌的外套回家,父親一直稱讚好看,我暗記在心,回公司拜託廠商再找給我一件相同款式,送回去給父親試穿。
好幾個月之後我忽然想起這件事,打電話回家問媽:那件外套爸爸穿起來怎麼樣?媽在電話那一頭說:太大了啦!
不知道什麼時候,曾經穿著那件英挺軍用大衣的父親,幼時懼怕的那尊巨人,現在連比我小一號的衣服都撐不起來的日益佝僂,力量消失殆盡。
在過年的初二說這些也許稍嫌矯情,人生經歷我不比您少,感情卻不會比你更堅強,也別告訴我盡孝要及時什麼的那些;只是我在今天突然想起我父親的那件,我極愛的外套。
我母親是個美人(寫了爸爸就順道說一下媽)真的! 不是做兒子的在誇她,她要是知道我在背後這麼說她,她今天會多吃好幾碗飯。
問題是她很高,瘦瘦高高,依我看167有;古時候女生長那麼高應該不多,重點是那麼高,那麼美的女生,還很會勤儉持家打掃整潔。
我家餐桌上的抹布可以用來擦嘴,磨石子地可以穿著內衣褲翻來滾去不會沾灰,每年婦委會要選模範家庭主婦,我媽一定有份,上級要樣板眷戶,我家一定開放參觀。
這麼完美的一個母親,上市場買菜的時候步伐卻是銜枚疾行,六親不認的猛。我只記得國小的我,每次跟母親到市場幾乎要用小跑步,眼看著前方媽媽永不回頭的身影即將消逝,忍住淚水奮力向前追趕 。
年前帶我媽去大賣場消費全民振興經濟消費券,在人潮洶湧的賣場裡,我推著龐大的購物車在場內,要買清潔用品就直接跳過衛浴部門;要買生鮮,就掠過冷凍食品,橫衝直撞,捨我其誰,然而回頭時我媽卻不見了我忘了她已不是當初帶著十歲小兒子上市場的那個母親了。
墊起腳尖,抬高我六尺有餘的身軀,在遠遠那一頭,我看到我的美人母親,正瞇著老花眼,在熙攘的人群中,尋找當年因為她急促的腳步遺落在大排水溝,那個愛哭的兒子。
莫說要我放慢腳步,才看的到路旁的風景,我是趕著去投胎,你有我的急嗎?
這種日子 特別讓人容易感到生命的過往在流逝中 我突然怕我以後會忘了這些事 所以還趁我記得 我將他寫下來
12/7/2008
十幾年前或是更久之前,我要從平安夜的那個街頭,走回一個我謂之小閣樓的租處,這乍聽之下有點像童話故事,而且絕對跟PENTHOUSE毫無關係。
那時為了一張莫名奇妙的畢業證書,我和一群同樣是延修的同學,租了一棟透天的三樓分租房間,一個單親房東媽媽跟兩個國中國小的兄弟則分住在一二樓。
我很謙卑的跟房東媽媽商量,我可不可以租-三樓上頂樓陽台的那個轉角平台;剛好房東還剩一張沒人要的雙層床,跟一張小書桌,這就是我說我住在小閣樓的由來。這個小平台花了我500元租金,同學們下課後聽說我搬到這個三又二分之一樓,蔚為奇觀,紛紛湧到我的「房間」來參觀。
那時讀書讀得這麼差的我,那時一學分是350元,我欠的又都是冷門學分,兩人開課的話要負擔十個人的學分費,我根本不敢再跟家裡拿任何延修學分之外的金錢,所以我另外在市區一條著名的牛肉麵街,巷內的麵店找到一個洗碗的工作,賺取一個月5000元的生活費。會選擇餐廳的理由也很簡單,開餐廳哪有怕人吃飯的,以我的食量,找間餐廳打工的工作,一個月就可以省了三千元的伙食費。
這樣想起來,一個當時已經二十三四歲的人,又不是在美國修碩士還是博士,把自己搞成這幅景況,真是汗顏。那時身邊最值錢的就是捷安特一台頂級長途旅行車,還記得名字叫「馬可波羅」,我每天騎著她從市區到山上的校區,來回四十公里鍛鍊,準備拿到畢業證書就去環島。
我賴以維生的打工麵店,每星期一公休;那一天的伙食就要轉到學校的學生餐廳,混在學弟妹之中,或是請學弟打包一些糧食出來。
可是有一天的中午,學弟那一班外出見習了,我上完了我僅有的一堂課之後,便坐在操場發呆,口袋裡沒剩幾塊錢,也捨不得將他們拿去買便當吃掉。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嘗試過,沒事幹空坐著,肚子也是空著的感覺?當然以後我們長大以後也不只一次,有過忙到一整天沒時間吃、忘了吃的時候,但是呆坐在那裡著讓肚子餓,我覺得是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之一。
就這樣一天空著肚子,回到小閣樓,大家都已經睡了,按耐不住飢餓,肚子已經隱隱做痛起來,我終於決定要去瞧瞧房東媽媽的廚房。
冰箱裡的菜餚都用保鮮膜仔細的包裹過了,我不敢開,怕收不回原狀敗露了形跡,打開餅乾罐子、奶粉罐子又怕有聲音,驚醒房東媽媽;那時才覺得做賊的刺激實不亞於坐雲霄飛車,心都跳到喉管血直衝腦門。
最後我打開電子鍋,一團芳香溫熱撲面而來,彷如松阪季實子赤裸的擁抱…是白米飯!還是熱的!香噴噴一點雜質都沒有的白米飯!我吃了他、我吃了他,忙不迭的我用飯瓢舀起白飯,用手接著就吃,口中頓時泛湧出香甜的葡萄糖甘味,白嫩米粒還來不及進入腸道,就在口中被色汲汲的唾液分解了。
若要我說出目前為止,所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在我大半時間的記憶裡,一定會把這段經歷說出來給朋友聽,而且如果對象是小朋友,一定也要語重心長的加上「大家要愛惜食物」這樣類似的話。
最好吃的那一碗白米飯,不是用什麼冠軍米煮成的白米飯,而是在一個最適當的時間出現的那一碗白米飯;而在我們生活中,真正讓自己刻骨銘心不能忘懷的戀人,不是遇到夢想中一個完美無暇的王子或公主,而是在一個最適宜的時機,出現在你生命中,讓你感到肚子已經餓到打滾,胃裏酸水翻滾,苦到無法忍受的那個冤家。
懂嗎?
還有續集喔!十幾年或是更久以後,在我生活漸入小康之際,一天開著車子閒逛,經過了台東池上,很闊綽的吃了「台灣第一池上米」,他媽媽的!記憶中的甘味芳香一下子全都湧上來,這不就是當年房東媽媽煮的那鍋飯的滋味嗎?最好吃的米果然還是要用冠軍米煮呀...
我深深為那個吃了二十幾年泛黃軍儲米,不知當年ㄧ個月房租才能換來一包的池上米,原來是這麼好吃的小傢伙感到惋惜。
懂嗎?我說完了。
十二月的這種季節 特別讓人容易感到生命的過往在流逝中 我突然怕我以後會忘了這些事 所以還趁我記得 我將他寫下來
失明前我想記得的四十七件事
詩‧李格弟 / 唱‧陳綺貞 / 詞‧夏宇 / 地下鐵音樂劇原聲帶
我想記得夏日午後的暴雨 雨的形狀 我想記得黃昏的光 光裏的灰塵在飛揚
我想記得愛人如何親吻 如何擁抱 我想記得你煩躁不耐的模樣
我會想念十歲時我看到的那隻象 象的死亡 我會想念卡夫卡 照片裡他那麼倔強
我會想念所有讀過的書認得的字 我會記得時間像旋轉木馬消失
對半切開的奇異的奇異果以及一個蘋果 吃到最後剩下的蘋果核
一條發光的公路 兩邊都是梧桐樹 地圖上打過記號的城市 和一顆淚般清澈的湖
睡覺以前瞥見的 那隻蟑螂 以及早上 睜開眼睛就看到的那張蜘蛛網
我七歲時的照片 第一次迷路穿的鞋 還有 到底是誰隨手關掉整座星空讓我流下眼淚
蜻蜓 蜻蜓飛行的速度 狂風 捲起沙 揚起霧 一張空白的畫布
我看見過被地震搖晃的屋子 在一個非常美好的晴日 旅行紀念品掉下來 引起驚呼
一顆螺絲釘如何慢慢鬆動 然後 然後出現一個洞 我不討厭沙灘 而且我看過 有一個人在沙灘上大聲咳嗽
檸檬 霓虹 果凍 光腳穿過一堆爛泥的時候 滑翔機 嬰兒床
我懷疑我也看過一對翅膀 一頂帽子 被一個複雜的腦袋戴過的形狀
我的手握緊的一張車票 上面有四個字 叫做目的地 讓我微笑
我親眼見過那四個字的樣子 像黑色雕花欄杆 圈住一個黃昏的露台 有一個男人在下面示愛
我必須全部記得 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會大聲地質問我
對著我看不見的眼睛 我會輕輕地說我看不見 但是我全部記得